凡煙小說

第二章

關燈
冬日難得有這樣的晴天,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宮道,內文學館從沒有這樣熱鬧過。

婉兒置身於人群之中,看看那輪熊熊升起的朝陽,映著白雪有些刺眼,擡手微微遮住陽光,卻仍止不住偷偷地看它。

多美的太陽啊!這是婉兒名正言順來這裏上學的第一天,看著周圍眾人穿著的裘袍,再看看自己身上單薄的布衣,婉兒淺淺地笑著,沒什麽不好意思的,詔書上寫的是自願入學,整個掖庭宮只有她一個人應了詔,畢竟那樣的地方,很少會有人覺得憑自己的力量還能改變些什麽。

“大家靜一靜!”學館掌事出現在門口的臺階上,擡手示意喧鬧的眾人靜下來,然後接過館丞奉著的長名單,一雙蒼老的眼睛巡視一圈,語氣中帶有長著之威,“茲奉聖詔,內文學館收受新生,名單在此,老夫念一個進去一個。”

大家都不再說話,學館門前的小廣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鳥叫。婉兒看向那棵最為枝繁葉茂的柏樹,那叫得正歡的小鳥兒一定就停在這棵樹上,畢竟這一年天天往這裏跑,她對這裏太熟悉了。說到這古柏,據說那是大明宮修葺之先就有了的,為漢武手植。而皇宮建造時,先太宗文皇帝特下詔令將內文學館修建於此,不許挪動古柏,也算是彰明敬古崇文之意。

廣場上的人幾乎都進去了,婉兒耐心地等著,畢竟她是掖庭宮的人,名字理應排在最末。

“豫王府,韋團兒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掖庭宮,婉兒。”

“在。”

聽到自己的名字,才低著頭要趨行進去,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冷笑,婉兒擡頭,錯愕地看著那個站在臺階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,剛才聽到,她好像是叫韋團兒。

“喲,掖庭宮的小奴婢也來這裏湊熱鬧啊?”韋團兒冷冷地笑著,話裏盡是輕蔑。

婉兒並不想與她理論,掌事已經回屋,裏面也快開課了。婉兒一言不發,繞過韋團兒就想走。

“你給我回來!”韋團兒一把拽住婉兒,這不鹹不淡的樣子實在讓她來氣,“你一個掖庭宮的小奴婢跟我擺什麽譜?好歹也是豫王府的人,你這小奴婢,恐怕連豫王的面都沒見過吧?呵,瞧我跟你說了些什麽,還是把你看得太高了,婉兒,連個正經的姓都沒有,還到這兒來讀什麽書呢!怕是連自己的阿爺都不知道是誰,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,這兒是你該來的地方麽?”

一席話句句戳中傷口,婉兒這次是真的來氣了,擡頭看韋團兒的眼神竟是狠戾,胸中郁結百轉,卻竟找不到一句話來反擊,韋團兒說的,好像都是事實。

婉兒曾無數次地問過母親關於父親的事,可是母親只字不提,甚至還刻意逃避。自她有記憶起,便一直在掖庭宮中,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的人,也迷茫於自己將往哪裏去。

氣氛就這麽凝固了下來,韋團兒也是逞一時口快,雖說詔書上說的誰都可以自願入學,然而剛才名單上的人還是非尊即貴,她一個都惹不起,也就只能把積壓的怨氣撒在這個看起來很好欺負的小妹妹身上了,可誰料到這人會瞪得自己心裏發毛。韋團兒繃著面子,擡高聲音像是在為自己壯膽:“餵!你倒是說話呀!看你跟個呆子一樣,還念什麽書啊!”

“是誰在學館外大聲喧嘩?”

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,韋團兒看向那個一身錦繡袍服的男人,那是……腿一軟,韋團兒惶恐至極地跪了下去:“參見太子殿下!”

“你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。”弘不悅地看著腳邊的韋團兒,“我平生最恨妄言之人,你可知你們能進這內文學館,全賴婉兒一片好學之心感動皇後,這封詔書正是婉兒的功勞!”

“奴婢知錯了!”韋團兒一個勁兒地磕頭求饒,誰知太子這尊真佛會在這時候來。

“夫子所言‘孺子’‘朽木’,我起先還不以為意,現在看來,這世上還真有這樣的人。我看你也不必再使宮教博士浪費口舌了,也不必再回豫王府,八弟身邊有這樣的人,我身為兄長也不放心,還是趁早攆了去的好!”

“殿下繞了奴婢吧!奴婢真的知錯了!”一聽說要被攆出去,韋團兒才意識到自己禍闖大了,見弘一臉決然,只好撲到婉兒面前,“婉兒,婉兒,我錯了,我錯了……看在同窗之誼,你幫我求求饒……”

所謂賢人思而後行,愚人不思而行,人之可憐,莫過於此。婉兒看著韋團兒,也想到她們其實是一樣的人,命如螻蟻,全憑權貴一句話決定生死。慢慢地跪下來,鄭重地給弘磕下一個頭:“太子殿下,婉兒雖愚,尚聽說過‘民德歸厚’四個字,上天生民,其德相似,其化不同,故有教習之說,以先知教後覺。若是殿下這就將團兒攆出去,豈非負了上天化民之德?不如將她留在學館,受聖賢之教,歸德於敦厚,一來全天德,二來明殿下之德。”

一段規勸說得比朝上的諫官還令人信服,弘賞識地點點頭,確信自己真的沒有看錯人,那自己若是再深究下去,倒是失了德行了,於是向韋團兒道:“既然婉兒都這樣說了,我今日也便放你一馬。今後可牢記見賢思齊,婉兒於你有恩,切莫再犯!”

“是,奴婢謹記於心。”瞬間感激填滿心中,韋團兒看婉兒的眼神都變了,她本並不願惹是生非,只是為了面子加以挑釁,更加之剛剛的話說得她五體投地,什麽門第之見,全拋到腦後去了。

“婉兒有這般才華,埋沒可惜。不過我以後可能就不常到這裏來了,那這樣吧——六弟。”弘回頭去喚跟在身後的賢,“婉兒今後就做你的侍讀,你可得好好待她,莫再叫人欺負了去。”

“臣謹遵吩咐,婉兒跟了臣,便是雍王府的人,臣自當好生照顧。”賢方才冷眼看著,本以為婉兒就是個呆丫頭,念過書也只能是書呆子,卻見今日她應對自如,不由得生出點興趣來。

坐在侍讀的位置,只有一個小屏風遮擋,博士講的課聽起來這樣清晰,對於婉兒來說,世界上再沒有這樣美好的事。現在的她可以光明正大全神貫註地聽課,而不是時時刻刻擔憂著會被禁衛軍抓走。

結束一天的課,從學館裏出來。已是黃昏,金色的晚霞中隱隱約約能看見月亮的影子,看來明天又是個晴天。婉兒站在門口的臺階上,揚起一抹愜意的微笑。

“婉兒。”賢總是穿著玄色的衣服,通身的氣場很詭異,這點讓婉兒始終覺得他並不如弘平易近人。

“大王有何吩咐?”

賢細細打量著婉兒,看了好一會兒才道:“你大概知道要做皇子侍讀是需要考核的吧?雖說你是太子親自指到我這裏來的,但我還是得考考你有沒有那能力,如果沒有,我也不會顧及太子的面子。希望你有所準備,跟我回雍王府吧。”說著也不管婉兒跟沒跟上,徑自便走了。

考核?婉兒輕蹙秀眉,只好跟著去。

到雍王府時,天已半黑。婉兒等在小房間裏等著賢理政完畢,冷風拂過燭臺,把那微弱的光吹得撲閃撲閃的。身上的衣服永遠沒法抗衡這長安的嚴冬,婉兒習慣了這種感覺,伸手環住自己,希望能縮出一點溫暖。她耐心地等著,為奴為婢的人除了耐心還能有什麽呢?掖庭宮的人就是最底層的人,誰的命令都不敢違抗。
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緊接著整個屋子都亮了起來,小小的屋子因為主人的光顧而蓬蓽生輝。婉兒站起來才發現整個人都快被凍僵了,恭恭敬敬地行過禮,艱難地站在一邊。

賢早就看出了她的虛弱,或者說,這都是他造成的。賢不以為然地坐在對面,開始問話:“你叫婉兒,姓什麽?”

“回大王,奴婢不知道。”婉兒心裏一萬個不情願,這個問題是她的禁忌。

也不再追問,賢換個問題:“你讀過什麽書?”

“回大王,許多書籍只是略有涉獵,之前在內文學館旁聽,得了一些零散的道理。”保持著謙恭的態度回話,是一個侍讀應有的姿態。

賢就著燭光看著她略顯清瘦的臉龐,問道:“《論語·為政》中言:‘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。’這句話你怎麽解釋?”

心下暗自舒一口氣,看來賢表面上嚴肅,卻並沒有為難自己,於是婉兒從容應對:“這是說君子為政,以德化天下,任人唯賢,則可高枕無憂,無為而治……”

“淺鄙!”賢突然打斷她的話,反問道,“北辰猶君,為天之樞,而天之風雲不測,譬如今夜,群星璀璨而獨北辰隱於幕後,黯淡無光,何言無為而治?不過是喧賓奪主罷了。”

婉兒撇撇嘴,她怎麽不知道賢話裏有話?如果把當今聖人比作北極星,那皇後就是離北極星最近的那一顆,然而如今北極星的光芒竟然比不上皇後那一顆了。皇帝經年不朝,皇後垂簾輔政,大權在握,大臣有奏議,首先便報與皇後知。而自上官儀忤逆被殺,皇帝也懶得再去管皇後的事,整日避居深宮,任自己的兒子們跟皇後爭得不可開交。可即便是在這樣的一團亂象下,皇後仍能匡治天下,俾其不亂,甚而還取得多方文治武功,因此婉兒是打心眼兒裏佩服皇後的。

雖然知道明白人這時候就聽著訓教就好,然而婉兒還是壓抑不住心底的倔強反駁起來:“夫子此言,根本在‘德’,行大德者之謂北辰,若使天下有識之士皆甘為眾星,拱衛天子,也得看是賢君還是昏君。譬如商湯、文王,順天應民,則有伊尹、子牙之輩為之用而不生反心;然夏桀、殷紂,逆天暴民,則天下才人皆反之。故非為喧賓奪主,而為北辰之德薄也。”

“好,說得真好!”賢勾起一抹笑,鼓起掌來,燭火被掌風弄得搖搖曳曳,“你可知,這番話要是傳出去,你就是咒罵當今聖人是昏君,這大逆不道之罪,你有幾個腦袋夠砍?”

婉兒垂下頭不答話,自己剛剛是激動了點,忘了本分。

賢斜眼看了她一眼,似漫不經心地問:“讀過史書麽?”

“回大王,略知一二。”

“可知道呂雉?”

“回大王,知道。”

“那你覺得呂雉這個人怎麽樣?”

“大王……”婉兒慌了,賢把她帶到這裏來,一連問兩個問題,都是影射當朝時局,如果說前一個問題的回答已是冒險,那這次她可是萬萬不敢再回答了。賢故意這樣考她,雍王府是何等地界,偏偏把她引入這最破舊的房間來吹風,這是在考驗她的耐心毅力,可後面這莫名其妙的兩個問題,究竟是要考什麽,婉兒自己心裏也拿不準。

似乎是看透了婉兒的心思,賢冷笑著站起來走到門口:“好了,不必作答了,你的回答我很滿意。今後你就正式成為我的侍讀,記住,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雍王府的人,行為舉止都代表著雍王府的姿態,切不可有絲毫馬虎。回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婉兒輕輕地應了一聲,看著那個黑色的身影越走越遠,終於與黑夜融為一體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